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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坞镇》 [小说]邬仁琪

2018-1-29 20:22|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50| 评论: 0


  西坞镇
  [卷一]
  题叙
  绵亘数百里的天台山脉在东海之滨围出了个半月形的海湾。海上有几百座岛礁,阻挡着东海里的风浪。休渔时节,码头上如林的帆樯延伸有几里地。千百年来,海湾促淤成滩,推延出沿海一带的海积平原。山上潺潺的小溪汇聚成河,源短流促独注入海,在平原上分割出网状的板块来。这里气候温和湿润雨量丰沛,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山上竹林如海,郁郁葱葱地覆满了山峦。山下稻菽成茵,粉色的桃林点缀其间,濡染似传世丹青。
  古往今来,人们依水而居,成片的村落沿河两岸延伸到了海边。溪河上建有石桥贯通了溪河的南北两岸。桥柱上雕有姿态神韵各不相同的狮子。桥头镌刻着建桥时捐钱的商绅们的姓名和钱数。桥面上的青石板已被磨得光亮圆润,似能照出人影来。桥头有块河滩地。村民们把海产品和农副产品拿到河滩地去交易,这里就成了集市。无徽不成镇。徽商潘家在石桥的南边开了南货店,收购山珍南货和干鲜海产品销往内地。商贩们也陆续在沿街开店设铺经营各色商品,遂发展成为以石桥为中心的西坞镇。
  清末,西坞镇的码头上就停靠了突突地冒着黑烟的小火轮。西坞镇的海鲜和山货当天就能送到宁波。聪明的浙东人,把梭子蟹裹在刨花里,送到宁波还是鲜活的;三四斤重的大黄鱼,通身闪烁着黄金般的色泽;带鱼是一色铮亮的银光,有三四指宽;鲜牡蛎可以当场现剥,拌了调料生吃;那肥硕的乌贼,剥出来的肉是洁白如玉。新鲜的海鲜和南货在宁波的集市里就能买上个好价钱,出货也快。商贩们卖了鱼虾山货,返回镇里时又带了各色五金百货类商品,到集市上去卖,挣来回两头的钱。到了渔汛季节,南北各地的商贩们就云集西坞镇,收购各类时鲜鱼货和鱼鲞、咸鱼、呛蟹等抢手货。商贩们用蒲包和竹筐装了货物,车拉船运地运往内地和海外。天长日久,集市日见繁荣。西坞镇遂成了国内知名的干鲜海货交易重镇。
  石桥南边是嘉南村,住着几千户邵姓人家。邵家人世代打鱼为生,半大小子就要到海上历练经验,学会打鱼的本领。家族中最有钱势的是镇长邵云善。他家有几十条渔船出租给渔民们收取租金,还有全镇最肥沃的几百亩水田,租给佃户们耕种收取田租。自有了西坞镇后,邵家就在紧挨着桥头的街面上用花岗岩建了座大宅院。黑漆的大门上打满了铜泡钉,挑梁飞橼,门墙、梁上雕有飞禽走兽和才子佳人的故事。宅镇在门口的一对草青石的石狮子,是从福建东山运来的。这草青石热传导量极低。三伏天,太阳把石头晒得滚烫,背面却还是冷的。
  多少年来,邵家一直执掌着西坞镇的行政大权,派捐收税缴粮收银都经过邵家的手。每到收获季节,邵府黑漆的大门洞开,大门两边一字排开了收租的磅秤和账房先生的桌子,还有邵家老爷坐的那把油光铮亮的太师椅。缴租的人们在大门两边排着长队,向漆黑的大门里送进去谷子或海鲜。镇长邵云善有米糠里榨油,瘪虱皮中挤血的手段,从中揩油拔毛无数。邵家遂成西坞镇首富。
  石桥的北边是嘉北村住着几千户周姓人家,说是从山西槐树庄迁徙来的。祖上是山西人不假,但是否真正是槐树庄迁来的,这就无可详考。老一辈传下来的家谱有记载:元朝末年,中原连年战乱饥荒遍野,百姓死伤过半。山西一带则少有战乱,遂经济繁荣人口稠密。当时山西一省的人口有四百余万人,竟比当时的江苏、安徽两省人口总和还多。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从山西强制移民一百多万人,迁徙到江浙等十余个省份。山西洪洞县城西北贾村西侧,有一座广济寺,寺内有一棵老槐树。明朝就在广济寺设关办理移民手续,老槐树下就成了山西移民集聚及迁徙的出发地。至此,凡明初从山西各地迁出的移民子孙,都称自己是从山西老槐树下迁来的。家谱传至几代之后,后代们只记得祖先是从山西老槐树下迁来的。
  周家的祖先在明朝是军官,立有军功,皆因为人过于耿直得罪了官宦,被人诬告于明太祖,遂削职为民。在大迁徙时,周家就被迁到了东海边荒蛮的地方来。周氏家族的后人为纪念最早从山西迁徙过来的老太公,就在村里建了祠堂,修撰了家谱。祠堂就叫老太公祠堂,尊老太公为“忠孝公”。祠堂供着关公的塑像,还有祖先的画像。家谱就从老太公这代重新修撰,叫做老三房家谱。老太公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叫做老三房子孙。家族成员捐献了几百亩田地作为祠堂的公共产业由佃户们租种,缴的地租就作为家族公共事务开销之用。家族选有威望的人担当族长,管理着家族事务和祠堂的田产。家族中遇有重大事务,就由族长召集士绅在祠堂议事;逢年过节,族长就召集周氏家族有名望的绅士们在祠堂拜神祭祖。
  周氏家族以读书考取功名为立身之本。几百年来,氏族中出了不少秀才举人,就是没有中进士的。直到了清朝咸丰年间,周家的孝廉才侥幸中得一名进士,做了宁波的县太爷,后来又选拔进京,做到了吏部的侍郎。家族的后人就为他在镇上买了块地建了祠堂,叫做新太公祠堂。新祠堂远比老祠堂气派壮观。祠堂边修有戏台楼阁,每有节庆喜事家族人就请戏班来唱戏。西坞镇的人们就汇聚到祠堂来看戏。
  新太公也有三个儿子,后人就从新太公开始重新修撰家谱,叫新三房近支世袭家谱。家族的辈次按“忠诚孝友,谟烈显扬,义芳正直,长发其祥”来排列,后辈们按此来排辈取名。新太公的几代长房子孙世袭族长之位,掌管族产数十年,家道遂丰。到谟字辈这代,在西坞镇的石桥北边建了宅院。家族中的绅士捐钱修建了启蒙学堂教化子弟。
  离山脚较近的村落是嘉西村。村里人多数是明清之际从安徽和江西迁徙过来的外乡人。村里潘姓的人居多,依次为娄姓和姚姓。在西坞镇开当铺的潘宏昌,祖籍是安徽绩溪人。清末年间,潘家祖先就到了西坞镇开了一家名为“潘升昌的商行,经营食盐和茶叶生意。后来看到渔民们造船或修缮渔船需大笔资金,潘家就创办了一家当铺。当铺除经营一般典当业务外,还经营渔船、渔具典当和发放信贷。潘家有当铺资金作后盾,生意做得顺当,不久昌泰成了浙东的最大商行。上海开埠时,潘家就把商行和当铺开到了上海。潘家从湖州贩运楫里湖丝到上海卖给西洋丝商,获暴利。十几年下来,竟成巨富。西坞镇的人们就广为传扬:上海是个神奇的地方,那里遍地的黄金,只要你脑子转的块,就能捞到大钱的。
  西坞镇三面临山一面临海,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自然环境。全镇只有沿山脚一带有些水田。这些水田都归了三大家族所有。农夫们靠租种的地里刨不出多少银子,渔民们在大海里也挖不出金疙瘩来。田租、船租和苛捐杂税就把人们的血汗钱都搜刮净了。尽管勤劳善良的人们世代都在拼命地在海中田里辛勤地劳作,日子依旧过得紧迫寒酸。辛苦一年,到头来也仅能糊口而已。于是,想改变困境发家致富的人们就前仆后继地走向海外,到欧美和南洋去寻找发财的机遇。尽管很多人客死他乡成了孤魂野鬼,后代子孙们却依旧延续着祖辈的脚印飘洋过海,去圆发财的梦。自然,其间也有不少出类拔萃者,挣了大钱就返回西坞镇来圈地盖房颐养天年的。甚至还有的挣到了巨额财产成为豪富巨商,在中国近代史上都留下了盛名的。
  千百年来,中国的历史都出过不少富可敌国的豪商巨富,晋商、浙商、徽商,都有可能成为世界的超级大财团的。然而,中国几千年来的主流文化是重农抑商,种地吃地租是为本,经商做生意是为末。“凡置产业,自当以土地为主,市廛次之,典与铺又次之。”于是,历史上不管是浙商还是晋商,抑或是徽商和粤商,只要挣了钱就广置田地建造豪宅,以马走数里不出自家地为荣。房屋建造得金碧辉煌堪比皇宫,在深宅大院里做着皇王春梦。不少家族均是祖辈艰难创业,儿孙极尽奢华漫天撒钱。不少子孙成了纨绔子弟,勾结官府鱼肉乡里,吃喝嫖赌极尽私欲;到终了,依旧还原了本相,只落得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遂有富不过三代之说。
  西坞镇的三大家族,就是在这种封建文化的熏陶下,在这样封建专制的制度的束缚下,周而复始地演绎着千年不变的人间善恶情仇,兴衰存亡的悲喜故事。
  一  二春节  农历正月初一,旧称新年、元旦,辛亥革命后称春节,俗称“过年”或“年节”,是中华民族最具民族特色的传统节日。北仑地区也和全国各地一样,把春节看作是一年中最欢乐、祥和、隆重、热烈的传统佳节。
  三旧时该日清晨即起,家长说句吉利话,并放“开门”炮三个。大户人家于祖像前设一供桌,陈果饵酒馔,由长辈率儿孙们向祖先画像焚香燃烛,跪地参拜。之后,晚辈向长辈行拜年礼,称“拜岁”。拜年的礼仪,从清末民初的匍匐磕头改为请安,再演化为鞠躬低头。拜毕,长辈给小辈“压岁钱”或“压岁果”,压岁果少不了橘子、荔枝干及甘蔗等,均含吉意。这一天人们穿新衣、新鞋,早餐吃汤果,茹素不沾荤。年长的作为“界下弟子”,于子夜时分要赶往境庙烧头香。该日不汲水,不倒水,不洒扫,不乞火,不动刀剪,不杀牲,不串门,不待客,不倒马桶,不洗涤,不打骂孩子,不讲不吉利的话。走路如果跌跤,要说“元宝一跌”。白天,男人出拜亲邻,以甥拜舅、婿拜翁、
  四春节  农历正月初一,旧称新年、元旦,辛亥革命后称春节,俗称“过年”或“年节”,是中华民族最具民族特色的传统节日。北仑地区也和全国各地一样,把春节看作是一年中最欢乐、祥和、隆重、热烈的传统佳节。
  五旧时该日清晨即起,家长说句吉利话,并放“开门”炮三个。大户人家于祖像前设一供桌,陈果饵酒馔,由长辈率儿孙们向祖先画像焚香燃烛,跪地参拜。之后,晚辈向长辈行拜年礼,称“拜岁”。拜年的礼仪,从清末民初的匍匐磕头改为请安,再演化为鞠躬低头。拜毕,长辈给小辈“压岁钱”或“压岁果”,压岁果少不了橘子、荔枝干及甘蔗等,均含吉意。这一天人们穿新衣、新鞋,早餐吃汤果,茹素不沾荤。年长的作为“界下弟子”,于子夜时分要赶往境庙烧头香。该日不汲水,不倒水,不洒扫,不乞火,不动刀剪,不杀牲,不串门,不待客,不倒马桶,不洗涤,不打骂孩子,不讲不吉利的话。走路如果跌跤,要说“元宝一跌”。白天,男人出拜亲邻,以甥拜舅、婿拜翁、
  初冬时节,西北利亚的冷空气徐徐南下,海水由北向南逐步变冷。栖息在黄海和长江口外的带鱼便集群自北向南洄游。从立冬开始,舟山渔场附近的海面就形成了历时三个月带鱼汛。
  每到渔汛季节,浙江本省的、江苏的、福建的、山东的、东北的、还有广东和台湾的渔船蜂拥而至,舟山洋面上樯桅如林,海道壅塞,布满了天南海北到这里来捕鱼的船。鱼群密集的区域,渔船几乎是头尾相连,紧挨着捕鱼。渔民们顺着鱼群的游向,由北向南捕鱼。
  带鱼汛是渔民们一年中最大的捕捞季节,年终到明年五月乌贼汛之前的生计全指望带鱼汛的收入了。
  周谟根是西坞十号渔船的船老大,年约四十多岁,长得浓眉大眼的,身材也魁梧壮实,常年在海上打鱼晒得浑身黝黑。他只要观察水色,听水下声音,就能辨别鱼的种类和数量,还能知道鱼群的去向。
  船老大的职业也是世代相传的。他爹就是有名的船老大,一辈子带领渔民们在海上讨生活。他爹四十岁那年,出海时遇到台风。海上漆黑的一片,雨大得伸手就能接盆水。西坞镇的几十条渔船已辨不清方向了,随着风浪在海面上乱转。渔民们找不到躲避的去处了。风浪越来越大,渔船在海浪中上下颠簸着,渔民们危在旦夕。
  他爹似乎有双天眼,能迷雾中看到远处的岛礁。他爹凭着经验在风浪中引导渔民们到最近的岛上躲避,救了几十条船上渔民的性命。渔民们就把他爹奉为神明。他爹死后就被渔民们尊称为船菩萨,在渔船里设了神瓮供了起来。渔民们相信船菩萨能使他们顺风顺水出海平安。
  周谟根刚满月时,他爹就把他放在红脚桶里让他弄潮戏水洗海水浴,注定了他的一生要在海上闯荡以海为家。他十二岁就随他爹出海打鱼,在海上闯荡了二十多年,养成了粗犷豪爽的性格。他平日里不多说话,干活时力大如牛,使大碗喝酒。出海时,他都要把整坛的老酒搬到船舱内,吃饭前就用深绿色的瓶子装了酒让渔民们传着喝。他爹死后,周谟根就接替他爹当了船老大。
  西坞十号是艘“绿眉毛冰鲜船”双桅大船。船的主桅顶上挂着一面从普渡山寺庙里请来的三角形的杏黄佛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佛”字。为求这个佛字,他爹给寺庙捐了二两银子的香火钱,还跪在观世音菩萨的塑像前磕头烧香许了愿,方丈才给了他这面开了光的佛旗。渔民们相信这面佛旗挂在桅杆上,渔民们就有了神灵的佑护,能辟邪祈福的。
  当地的渔民们大多信佛教,相信生命轮回善恶有报的。渔民们相信船是有灵性的,是条“木龙”。新船的骨架搭成后,渔民们会用一块小木头挖个小孔,里面放进铜钱或银元,钉在水舱的梁头上,这就是船的灵魂。“木龙”有了魂灵就有了灵性,可保渔民顺风顺水,兴旺发达。传说铜或银等金属能镇邪驱灾,若是有金的东西放进去那就更有灵性了。有的渔民还用妇女身上的东西或生活用品,诸如头发、手帕之类的缚在铜钱上放进小孔里。渔民们相信女人身上的东西是能避邪的。
  渔民们在船头画有一对船眼睛,称之为“龙眼”。绿眉毛冰鲜船的船头有两只尖翘的角,是为龙角。龙角下装有一对眼睛,眼睛下有一道狭长的绿线,渔民们就称它为绿眉毛。渔民把渔船的两侧都漆上漂亮的图案,在船尾画上一条海泥鳅。相传:海泥鳅是海龙王的外甥,海里的精灵鬼怪都让他三分的,所以,渔船上画了海泥鳅就能大吉大利出海平安的。
  早在南宋初年,苏州一带就有了冰鲜船,到了明代,浙江也有了这种冰鲜船。到清代,宁波和舟山等地几乎都有冰鲜船了。捕的鱼用冰镇着,十天半月都不会坏的。捕鱼船回到码头卸下来的鱼都是极新鲜的。渔行就可把鱼挑选分类后再加冰,送到较远的城市里去买好价钱了。冰鲜船有专门存放冰块的舱位,捕了海鲜能用冰镇起来。冰鲜船用的冰是人们在地下挖了冰窖,冬天把冰块存放在冰窖里,到了渔船出海捕鱼时就取来用的。古时窖藏的冰块是供帝王权贵们在夏时降温、喝冰水用的。后来民间在制火药时发现,硝溶于水后能吸走热量,使水结成冰,人们就在夏日也能制冰了。
  在出现冰鲜船之前,渔民们都是用盐来腌制海鲜,使保存期得以延长。自从有了冰鲜船,城市里的人就能吃上新鲜的鱼了。不过用盐腌制海鲜还是家家户户保存海鲜的主要方法。一到渔汛季节,家家户户都晒鱼干、腌咸鱼,把海鲜制成鱼鲞或鱼干就可常年食用。西坞镇的街道上就有阵阵的鱼腥味环绕其间,一年四季都不会消失的。
  西坞十号渔船来到了舟山洋面。船老大周谟根登高远眺查看了水色,又趴在船底听了水声,就确定了捕鱼的位置。捕鱼前,船老大点上三炷香祭拜海龙王,在船头烧了金箔,用黄糖水洒遍船身,也给自身上洒了些。船老大又点燃稻草把,待冒出青烟时于船四周薰绕,以赶驱邪气。他又把掺了米的盐洒在渔网和海面上。做完了祭祀,船老大才吆喝着:“下网了!”渔民们应着:“哎嗨,下网哉!”渔网撒入了海水里。
  不多时,渔网就沉甸甸的吃上了劲。船老大一声吆喝:“起网了!”十几个渔民就喊着号子吃劲地拖起渔网,捕上了第一网银光铮亮的带鱼。
  船老大到船尾,给神瓮里的船菩萨上了三炷香,叫渔民们把最肥硕的带鱼供在船菩萨跟前。船老大嘴里念念有词地做着祈祷:“船菩萨啊,保佑我等人旺财旺家家旺;人安财安岁岁安。……”渔民们也跟在他身后虔诚地祷告着。拜了菩萨,就开始放手捕鱼了。船老大一挥手,渔民们又把渔网抛下了大海。渔网没入了海水,渔船往前迂回,在海上划出了长长地弧线。渔民们一网接一网地打着鱼,船板上就有了银山似的一大堆带鱼。船老大就叫渔民们用竹筐装了鱼,洒上砸碎了的冰块,拖到了船舱里摞了起来。
  渔汛是着实地旺,每次拉上网来都是沉甸甸地一网带鱼。渔民们见到了鱼就啥都忘了,拼着命地喊着号子拉着网捕鱼。日头到了晌午,渔民们肚皮饿得前胸贴到后背,实在是拉不动渔网了。船老大这才放话说:“歇了罢,做饭吃。”于是,兼管做饭的渔民周谟襄就烧开了一锅水,把鲜带鱼投进滚水中煮了几滚,就捞在了竹筐里。渔民们走过用手抓起带鱼的头尾放在嘴边一拉,带鱼就只剩下一根骨架了。船老大照例会吊出酒来分给渔民们喝。船老大对周谟襄说:“烧锅粥吧。都出了大力气的,光吃鱼身上就没劲道。”周谟襄就用海水刷了锅,添了淡水倒了些米进去。他又从船舱里拉出一袋红薯,在海水里洗净了泥巴,切了滚刀块。锅开了几滚,他放进了些红薯块,熬成了一锅红薯粥。他又从船舱里拿出了些腌笋放在了锅边。渔民们就拿了蓝边粗瓷大碗盛了红薯粥,就着腌笋稀哩呼噜喝了起来。
  吃罢了饭,渔民东倒西歪地躺在舱板上歇息。船老大坐在船头抽着烟。歇息了片刻,船老大就喊了起来:“都起来了。乘天气好,抓紧再打几网鱼。”渔民们都懒散地爬了起来,又开始撒网捕鱼。渔船上又是一片忙碌。渔民不断地做着重复的动作,把捞上来的带鱼装进了竹筐里,再摞进了船舱内。直到天黑严了,渔民们才能歇息。第二天清晨,太阳刚跃出海平面,渔民们又开始作业了。渔民们日复一日地在海上拼搏着,源源不断地从大海里捞取着宝藏,送到市场上去换了衣食。
  渔民周天瑞才十六岁,瘦长的身材,跟船老大长的很像,也是浓眉大眼的;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嘴唇上却已经长出了一层黑黑的绒毛;脑后像其他渔民一样拖着一根黑粗的大辫子。渔民们捕鱼时都是光着脚,脚趾像蒲扇似地张开了,牢牢地扒在船板上的。他却像脚底有弹簧似地踮着脚尖走路。他一会拖着竹筐,一会儿拣着鱼,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又一筐带鱼来哉。来,摞到下面去。”
  周谟襄就笑他说道:“天瑞,你咋不知道累呢,两只脚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跳。”堂弟周兰生揶揄地说:“他是急着想回家了,就在船上不停的跳。”周谟襄不解地问道:“小鬼头出海来么最开心了,急着回去做啥?”周兰生撇着嘴说:“家有妹子等着他么!”周天瑞就大声地喊道:“兰生你这张嘴就是欠抽,少讲几句话会憋死你呀!”周兰生嘻嘻地笑着,说:“哎,人家不让说哟。有了相好的妹子就要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夺了去嘛。”周谟襄就追问道:“你说啥,这小子连毛都没长全,就有相好的妹子了?”周天瑞就伸出了拳头向周兰生摇了摇,威胁着他。周兰生嘻嘻地笑着,低了头说:“哎,不敢说了,人家要生气了呢!”
  周谟襄就对船老大说:“船老大,你的阿侄蛮有花头的,小小年纪就有了相好的,本事真不小呢。说来听听,是谁家的闺女?”船老大瞟了周天瑞一眼:“小孩子们闹着玩的话你也能当真?”周谟襄说:“你家的天瑞可不一般。你看他的精气神,旺得很呢!将来准有大出息的。”船老大朝侄子瞟了一眼,说:“有啥狗屁大出息,还不就是打鱼的命么!”
  周天瑞是船老大的侄子。前年他父亲出海捕鱼时遇到风暴落了海,按渔民的说法是被水鬼拖走了。天瑞就跟着他伯父出海打鱼,维持家人的生计。伯父想把他带成船老大,将来有碗稳当的饭吃。
  船老大吆喝着:“都别在这闲扯淡了,把手底下的活路抓紧了。鱼装满了舱才好早点回家。”渔民们赶紧去忙各自的活路。渔民们在海上接连打了几天鱼,船舱就满了。船老大说:“该回码头。”渔民们就升帆收网,把渔船朝码头方向驶去。
  二  一艘艘渔船停靠到了西坞镇的码头上。等候了多时的妇幼老少们,涌到渔船连接码头的跳板前,用根竹杠抬着鱼筐,把鱼卸到了码头上。妇女们腰间围着块破旧的围裙,头上包着块土布帕子,一双满是黑色裂口的手,比男人的手还粗糙。她们枯黄的脸上浮现出收获的愉悦,一双卑怯的眼睛不时地往自己的男人脸上瞟上一眼。碰巧男人也在朝她望着,两人的眼神一碰,嘴角一翘就露出一丝笑容来,恩爱的甜蜜顿时就溢满了心头。男人在海上辛苦十来天了,自当慰劳安抚么。穷人么,这就是她能给男人带来的最大的乐趣了。
  周天瑞拖着竹编的鱼筐,眼睛却往码头上扫视着。远远地望去,账房先生的长桌边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那是船东的女儿邵嘉慧。邵嘉慧穿着一身嫩绿色的锦缎对襟褂子,含着甜甜地笑容朝渔船上张望着。周天瑞身上热血忽地升腾到头上,浑身顿时燥热了起来。他大声地喊着:“加紧卸鱼啊!卸完了就能回家喝老酒哉。”周谟襄早就瞥见了天瑞和邵嘉慧两人在眉目传情,就故意问道:“人家急着卸了鱼好回去抱老婆,你又没老婆急点啥呢?”周兰生用嘴撇着邵嘉慧说:“喏,那边有只小母鸡在等着他这只小骚公鸡呢!”渔民们哈哈大笑。周天瑞抬眼向邵嘉慧望去,只见她含着笑,娇嗔地扭转身去。
  周谟襄问道:“你咋能跟船东的女儿勾搭上的呢?”周兰生抢着说:“还不是他那张脸长得俊呗。去年正月十五耍龙灯时,他扮演了擎彩球的童子,在西坞镇的街道上翻跟斗,逗引金龙来咬彩球,就把小娘子的心给勾走了。到开了春,就见他俩在海滩上捡贝壳了。”周谟襄说:“这倒蛮新鲜的,屁大点年纪就知道找相好的了。这船东晓得要气破肚皮了。”周兰生说:“管他气不气破肚皮。只要周天瑞把她肚皮弄大了,船东也只好认账了。”
  船老大骂道:“这个兰生倒看你不出,小小的年纪一肚皮的坏水。”邵阿根说:“还不是从他爹那里学来的。”周兰生恨恨地斜着眼,对邵阿根说:“你是看上了天瑞的妹子秀姑,就帮着他说话呢。就不怕我把你的排骨拆下来,烧了糖醋排骨呢。”邵阿根仰起脸来,面对着周兰生大不咧咧地说:“我的肚皮早就是清汤寡水的了,正想吃顿红烧蹄膀解解馋呢!你的蹄膀倒蛮壮实的,要不卸一个让我烧了吃呢?”渔民们哈哈大笑。
  周兰生就攥紧了拳头朝邵阿根冲过去。周天瑞伸出脚下了绊。周兰生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周谟襄拉住了他,说:“你就不是他两个的对手,不要再惹事了。”周兰生瞪着周天瑞说:“哼!本家人不帮倒帮外姓的人,真不仗义。”邵阿根讪笑道:“你就是嘴皮子上那点功夫,像只硬壳鸭,人软嘴硬的。”船东的族弟邵阿兴正在船舱里搬鱼,竖起两只耳朵倾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两只眼睛一直紧盯着周天瑞,心想:这小瘪三跟我一样,穷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根屌了,竟敢勾引我邵家的妹子。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必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船老大发话了,说:“巴结点做活了,扯嘴巴皮能填饱肚皮啊!”渔民们都走开了去,到自己的岗位上劳作起来。
  周天瑞的妹子秀姑和母亲也来到了码头。看见周天瑞在船上劳作,就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呀。我和姆妈来帮你分米粮来了。”邵阿根的头转得比周天瑞更快,就朝秀姑憨憨地笑着。天瑞对母亲和妹子挥挥手,说:“早着呐!鱼都没卸完哪。”秀姑说:“那,我们就帮着哥哥抬鱼去呀。”
  码头边上放着一张长桌。镇长邵云善坐在长桌中间的太师椅上,身穿黑绸面子的狐皮大氅,手中捧着白铜水烟袋,捏着火媒呼噜噜地抽着水烟。他那精瘦的脸上没有三两肉,两只眼睛都陷进了眼窝里,活像一具骷髅;两只枯干的手伸出来就像根柴禾,稀疏的黄牙上一层厚厚的烟垢,脑后拖着根稀疏焦黄的辫子。他脑后那根辫子到了民国三年还不肯剪了去,拖着这根猪尾巴四处奔走。见了县长,他就把辫子盘头上,扣顶瓜皮帽子盖了。直到新上任的县长到西坞镇巡视地方治安,邵云善去晋见他时一鞠躬,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了辫子。县长见了就拂袖而去。不久,县长就传下话来了,说:“邵云善年老了,镇长就换个人当吧。”镇上的绅士们就推举学堂的校长周烈耀当了镇长。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他的大儿子邵家骏坐在他的身边,手中转动着三只油光铮亮的大核桃,两只眼睛贪婪地瞪着从渔船上不停地抬下来大堆的鱼。他看见的不是银光铮亮的带鱼,而是一堆堆的银子。条桌的一边坐着账房先生邵海生,他一手打着算盘,一手擎着毛笔在厚厚的账本上记着账。谁家欠船东多少钱,谁家借了高利贷都在这账本上。账房先生的算盘珠一拨,渔民们辛辛苦苦苦打来的鱼转眼间都归到了船东的仓库里了。
  邵云善对站在桌边的邵嘉慧说:“你跑来做啥?还不回去跟你娘学点女红。一天到晚地在外面疯。”邵嘉慧一扭身走了,索性到码头边找秀姑说话去了。周天瑞抬起头来,剑眉下那双闪烁着亮光的大眼睛朝邵嘉慧深深地一瞥,邵嘉慧报以甜甜地一笑。周兰生见了,连连咂着嘴巴,舌间渗出一股酸酸的液体来:“你小子真是命壮,啥好事都让你给碰上了!”周天瑞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看着别人眼红!有本事自己也去找个相好妹子来。”周兰生撇着嘴说:“你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口气倒蛮大的。我看你准是捏鼻子做梦,空欢喜一场。”周谟襄讪笑地说:“兰生是看见天瑞比他有福气,心里头像有只老鼠咬着般地痛呢。”众人皆笑。兰生把鱼筐重重地扔在地上,愤愤地说:“我才不眼红他呢!未必我将讨不来个有钱的漂亮娘子呢!”众人又笑。周谟襄挤眉弄眼掐着嗓子说了:“呃,镇上开肉铺娄屠夫家的大妹子长得实在是富态,那屁股圆得像面铜锣,必定是个生儿子好坯料,改日叫你爹去说了亲,也好早日娶进门来,早日生了儿子。你爹也能抱上孙子了。”众人皆大笑。那娄屠夫家的老姑娘娄玉珠都已经三十多岁了,生得胸厚腰圆的,至今尚未出嫁。周兰生一扭身子说:“这头玉猪就让给你了。”周谟襄有挤眉弄眼地问道:“你看上了潘升昌潘老板家的大小姐。”周兰生说:“我看上又咋样呢!”众人笑得越发起劲了。
  这方圆几十里谁不晓得潘家的大小姐貌似天仙,家有万贯钱财,只是人家都在上海读书,咋能看得上你这渔民呢?周谟襄哈哈大笑说:“你这人小心还不小,大白天敢做大头春梦!”
  潘家的大小姐原是定过亲的。父母早年就把她许给了宁波富商方家大少爷方琛之的。那方琛之深受早期新文化运动影响,痛恨满清封建统治。他心怀大志,立志要实业救国,根本就不想遵照父母的意愿,按封建礼教娶个小脚女人相伴茅庐,过一辈子都默默无闻的日子。他就出洋留学,这一去就是七八年。直到父母双双过世后,方琛之才回国。他在英国专供化工专业。学业有成后,他就回国创办中国的日化工业。在海外多年,他身边早有一位红颜知己相伴,更不会理睬连面都未见过的潘明珠了。这就把潘明珠给耽搁了。如今西坞镇的人们就把潘明珠当作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榜样。只要说到男人找不到媳妇的,就说:那还不去娶了潘家的老闺女。
  此时,周兰生就恶狠狠地说:“那就给你娶了家去。给你当娘又当媳妇。”船老大听得他们说得不成样了,就喊到:“手里都巴结点!嘴巴都闭紧了。成天唠叨,比女人家的嘴还碎!”
  从船上卸下来的鱼被搬到了由两人肩扛的大秤跟前过秤。账房先生记着账时嘴里唱道:“带鱼二百六十筐,杂鱼五十七筐……”过了数计了帐,渔民们用拖车把鱼拉到仓库里,把鱼筐摞成垛用冰围上,封紧了仓库的门,这才到前面的粮仓去排队,该分钱粮了。
  粮仓门口,人们拥挤在账房先生的桌前等着分钱粮。账房先生翻开厚厚的账本念道:“邵阿根名下应得工钱五块七角,……扣除借款和利钱,邵福财应得白米三斗,细米糠五十斤,红薯干四十斤,杂鱼二筐,带鱼十斤。”邵阿根唯唯诺诺地接过竹签,和家人到仓库里灌了米和红薯干,提着带鱼和杂鱼往家去了。账房先生公鸭似的嗓子又在喊道:“周谟襄扣除利钱应得白米二斗,细米糠五十斤,红薯干三十斤,杂鱼二筐,带鱼十斤。”周谟襄愤愤不平地说:“为啥邵阿根要比我分得多啊?”账房先生把眼一瞪:“你讨打是吧?不要就滚!下一个……”
  周谟襄嘴里嘟囔着去灌了米领了鱼,也往家去了。
  账房先生又念到:“周天瑞欠账……。”账房先生扭转头问船东邵云善:“周天瑞家该咋办呢?”邵云善的两只眼睛上下舔着秀姑的脸和身子,长长地吐出了口烟,然后问账房先生:“周天瑞家欠多少钱了?”账房先生翻开账本看了,对他说:“喏。前年他爹死时借了十大洋,如今本利相加已欠二十块大洋了。”邵家骏说:“那就不应该再分给他家米粮。”邵云善说:“米粮还是要分给他的,让他吃饱肚皮好做活。”邵家骏有些迟疑地瞪着他:“为啥?你又要做好人?这不是太便宜他家了么?”账房先生就唱到:“周天瑞家白米三斗,细米糠五十斤,红薯干四十斤,杂鱼二筐,带鱼十斤。”周潘氏和妹子就过来帮着周天瑞,把米粮装上了独轮车推着往家去了。
  此时,邵云善的本家侄子邵阿兴走到他的身边,附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邵云善顿时就瞪圆了眼珠,说:“你说的可是真的?”邵阿兴拍胸跺脚地说:“老天爷在上,我阿兴有半句瞎话招天打雷劈!”邵云善便招手叫来一个家丁,说:“你去把周天瑞叫来。”家丁就朝周天瑞家走去。
  邵云善转转过头来喊:“嘉慧,嘉慧。”邵嘉慧走了过来:“爹爹,啥事呀。”邵云善恨恨地瞪着女儿,半晌才憋出几句话来:“你……滚回家去!回头再跟你算账!”邵嘉慧悻悻地往回走。邵云善轻声对儿子邵家骏吩咐着。邵家骏刹时变了脸,站起身来就朝家门走去。
  周天瑞刚把独轮车推到家门口,家丁就过来说:“船东叫你去一趟,有话要对你说。”周天瑞漫不经心地说:“有话刚才不说,这会儿我刚进家门又来叫我。”家丁说:“你还是去一趟。船东在等着呢!”周天瑞说:“让他等着去,我肚子饿了,得吃饱肚皮再讲。”母亲到厨房里拿了两个蒸红薯,塞到周天瑞的手里,说:“船东叫你么总有事情的。你还是去一趟吧。”周天瑞接过红薯张嘴就咬。家丁说:“我也是端人饭碗听人家使唤。你可别为难我啊!”母亲就催促着周天瑞赶紧去。周天瑞就不情愿地跟着家丁朝邵家走去,嘴里嘀咕着:“天都要黑了呢!船东找我有啥屁事情,实在是讨厌得很呐!”说完,就大口地咬着红薯,随家丁出了门。  过了石桥,到了邵云善的家门口,家丁先行一步去向东家禀报了。天瑞就在门口吃着红薯等人来传唤。片刻,家丁就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口,唤天瑞走进了堂屋里。邵云善恶狠狠地瞪着周天瑞不吭声,半晌才开口说道:“周天瑞,你人还没长大就不守规矩,歪七歧八地想做坏事!当心你的小命呜乎哀哉了呢!”周天瑞梗着脖子,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说:“我做啥坏事了?你说出来啊!”邵云善哼哼地冷笑着:“你不要急,自有你小子吃的苦头!”周天瑞狠狠地瞪着他说:“你大老远的叫我来就是这事?”
  邵云善一愣,心想这小子一点都不怕我么!他不由恶气攻心,阴狠地瞪着天瑞,说:“今天的米粮照理不应该分给你家的。你爹走时欠下的账,这两年了连利钱都没还清,利滚利该多少钱啊?这两年的税你家还没交上来,都是我给你们垫着。眼看到了年关了,这些帐你准备咋还呢?”周天瑞梗着脖子说:“你说啥?我爹和我一年四季为你家打鱼,到了还欠你一屁股烂账,谁晓得你咋算得账!”邵家骏一拍桌子说:“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还敢耍横的!”邵云善拉了儿子一把,说:“周天瑞,你年轻无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才十六岁,谅你这一辈子也没本事还清我钱。你跟你娘去说,还是让你秀姑妹子到我家做丫鬟抵债,这账就两清了。你家还可省下份口粮来呢。”周天瑞一听就火了,嚯地窜到了他跟前,大声地喊道:“告诉你,谁想动我秀姑妹子的念头,我就跟他拼命!”
  邵家骏啪地一拍桌子:“嗬!娘希匹的!小瘪三想造反是吧?给我捆起来拖到邵家祠堂里去。”几个家丁围了上来伸手来抓他。周天瑞一脚把走在最前面的家丁踢翻在地,说:“老子就造你的反,你能咋办吧!”邵家骏说:“给我打。”家丁们又围了上来。周天瑞抡起一根挑鱼的扁担,向家丁横扫过去。一个家丁抱着腿在地上打着滚,呼天喊地地叫唤起来了。一个家丁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另一个家丁乘机抓住了他的辫子使劲往下拉,其余家丁一涌而上把他压倒在地下。众家丁用绳子把他捆成了一个粽子,用竹杠抬着他去了祠堂。周天瑞回头一瞥,见邵嘉慧含着泪水一直跟着他走。邵嘉慧疾步跑过了石桥,给周家报了信。
  戏台上灯火明亮,周天瑞被剥去了棉衣绑在了柱子上。戏台下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族长邵玉善坐在一张八仙桌的正中间,用火媒子点着水烟呼噜呼噜地吸着。邵家骏坐在他的一侧,眼睛盯着周天瑞。邵玉善站了起来踱到了台口,吸了口水烟吐出了一串烟雾,慢悠悠地说:“自古以来欠债还钱,父债子还,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周天瑞你不尊长辈不守规矩,还打伤村民,皆因无人管教的缘故。你爹走得早,没人管着你,惯下了你的野性。今天我就替你爹来教训教训你。来,先赏他二十鞭子。”一家丁挥动着沾了水的鞭子,用力地抽打在周天瑞的身上。鞭子击打在肉体上发出了啪啪地声响。他身上衣物被撕碎,血水渗进了衣裤。人群中发出呜呜地哭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扑倒在地,哭喊着:“饶了他吧,饶了这没爹的孩子吧!”周天瑞大声喊道:“奶奶,别求他们。你起来回家去。”邻家大婶扶着奶奶回去了。
  邵玉善等皮鞭呼呼地响了二十下后,才挥手示意家丁们退下。邵玉善走到周天瑞跟前:“你今日得了教训,日后好自为之,挟紧尾巴好好做人。还有,你赔付家丁治伤的钱也得马上拿出来。”周天瑞抬起头来,咬紧了牙关,怒目圆睁瞪着邵玉善。邵玉善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说:“你这顽劣不化的畜牲,真该打死你才对。”周天瑞大口地喘着粗气,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邵玉善用颤抖的手指着周天瑞,喊到:“再打!打死他为止。”周家的人躁动了起来,先后有几个壮汉跳到了戏台上,叫嚷着:“天瑞犯了啥罪,你要打死他!”周家人朝戏台前涌来:“你邵家凭啥打人?还有王法吗!”邵玉善吓得浑身一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了?一向像绵羊一般乖顺的渔民们如今竟敢反抗了!
  邵家骏带着家丁围了过来,恶狠狠地指着那几个壮汉说:“你们是要为他打抱不平了?”周烈辉毫不畏惧地迎着邵家骏的目光说:“你们凭啥打人?”台下有条上来几个壮汉,手中的鱼叉对准了家丁们。台下周家的人吼道:“凭啥大人么?这还有王法吗?”
  “这还了得!邵家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周家人为啥这般地窝囊呢!”
  “为啥?还不是老族长不替族人出头,任邵家人欺负周家人罢!”
  “娘希匹的,不出海了,让邵家人自己去打鱼罢!”
  “就是的!不出海了,谁给你交鱼税交船租呢!”人们怒吼着,纷纷朝戏台前用来。
  邵家骏见势头不对,只得转过身来掺着颤颤微微邵云善走了。
  周家的弟兄们抬着周天瑞回到了嘉北村。他们把天瑞放在了床上。几个堂兄弟聚集在周天瑞家,商议着如何报复邵家的。周潘氏听见了过来制止道:“你们千万不可再闯祸了。咱们惹不起邵家的。”说话间,船老大带着几个人推门进来,拿出一包金疮药递给周天瑞,说:“抹上药好得快。”周天瑞接过药包,说:“谢过伯伯了。”船老大说:“你也太冲动,好汉不吃眼前亏么。他真敢抢你妹子么?”周潘氏转这杯水递给船老大,说:“这孩子没了爹,他伯父要多管教才是。”船老大说:“那是。自己的子侄么,理应多照管的。”说着,船老大站起身来说:“你就在家好好养伤。这几天风浪也大,我也不准备出海了,歇息几天再说。”
  渔谚说:立冬北风冰雪多,立冬南风无雨雪。今年立冬以来接连刮了几天的偏北风。北方强冷空气迅速南下,海水就越来越冷,海浪越来越大了。船老大就放话了,说:“咱们渔民也是人,咋能由他们要打就打,要骂就骂的。这天气不好,我们就歇几天,让船东们着急去。”渔民们就窝在家里不出海。
  邵家骏觉得奇怪了:往常这种天气渔民们照样出海打鱼的。今这是咋了,稍有点风浪就不出海了。难道是渔民的命变得金贵起来了?邵家骏就到船老大家来问:“为啥不出海。不想挣钱了?”船老大冷漠地吸着烟,半晌才回答说:“人命要紧。这么大的风浪不怕做了落水鬼么?”邵家骏有些急躁地说:“这点风浪是经常有的,往常不是都出海的么!”船老大没好气地说:“出不出海由我们自己说了算。啥都是人家的,这条命总是自己的吧。”邵家骏眼珠子转了一圈,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对别人我不敢说,对你我可是高看一眼的哦。”船老大说:“我们渔民人穷命贱么,要打就打,要骂就骂的,还不是由人家摆布。”邵家骏明白了:他是在替侄子周天瑞打抱不平呢。他说:“周天瑞动手打伤了家丁,我不得不教训他几下嘛。”
  船老大冷笑着说:“我看这打鱼不如做点生意好。打鱼人风吹日晒的,一年四季在海上受苦。到了年底一算账,竟还欠着一屁股的债。你说有啥意思嘛?有钱人守着火炉喝老酒。我们赤着脚在冰冷的海水里捕鱼,受的这份罪你们哪里晓得!”邵家骏心想:你这不是在说我么?我造船出租么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穷是天生的命相啊。谁让你们只会做事不会算计呢?他说:“我也不必跟你们闲着没事来磨牙,出不出海由你们自己看着办。”说着他转身走出了船老大的家门,嘴里嘟囔着:“等你们没米下锅了,就会来求着我把船租给你们了。”
  一连几天渔民们都没出海,码头上一片冷清,连个人都站不见了,只有渔船的桅樯在海浪中摇曳着。邵云善带着儿子家骏站到码头上眺望着大海。下了几天的连阴雨虽然停了,海上却依然是雾蒙蒙地一片,啥也看不清楚。邵家骏说:“这帮渔民有好几天没出海了。”邵云善说:“这天越来越冷,鱼群会加速朝南游,渔汛就很快会过去的。这船都泊在港口里,光船租这块一天就要少赚多少银子啊?”邵家骏说:“这不是连刮了几天的风嘛,这天一放晴就马上让他们出海。”邵云善指着天际边的落日,说:“明天准是大晴天。”邵家骏说:“我这就叫他们明天出海去。”
  邵家骏这次不再找船老大了。他心想:你船老大牛气冲天的我不找你,等渔民都下海了看你咋办。他挨家挨户地对渔民们说:“天放晴了,再不抓紧打几船鱼渔汛都快过去了。你们呆在家里弄老婆生儿子啊!过年的钱粮都赚够了么?不出海会有钱赚吗?”渔民们碍着他的脸面都答应马上下海。可是,第二天清晨,邵家骏在码头上足足等了几个时辰也没见有人出海,就返回镇子挨家挨户放话:“天放晴了,咋还不出海呢?再不出海渔汛就要过去了。”渔民们说要等船老大放话才会出海去。邵家骏就说:“你们也不要在等他放话了。自己的日子要自己过的,他会赚钱养你们啊?这样吧。我把船租降一成,你们就赶紧出海吧!”
  渔民们心动了,就聚到船老大的屋里要听船老大的意思。船老大说:“这风还得几天,寒流还没过去,再等两天才能下海。”邵家骏不请自来,推开船老大的家门,就说:“老话讲:人老了就爱钱怕死没瞌睡。这真是越老越怕死了,稍有点风就不能出海了?”渔民们都站起身来往外走。邵家骏说:“你们都听好了,明天都得出海打鱼,谁不去谁就到账房那里去清账!”船老大说:“不要拿你家的高利贷来吓唬人。渔民么,靠海吃饭的。天晴了,风走了,自然要下海的,还要你在这里张牙舞爪地说三道四!”邵家骏灰溜溜地走出了船老大的家。船老大对渔民们说:“出不出海要看天气而定。风浪没过去就不要出海,都是拖家带口的,出点事就太作孽了。大家还再等两天再出海吧。风浪退了,天放晴了就出海打鱼。”渔民们都听船老大的,都说等天放晴了再出海。
  两天后,邵家骏实在憋不住了,就又到船老大家里来说:“船老大,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大家想想。渔民要是不下海,错过了渔汛,你叫渔民们拿啥过年啊?”船老大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半晌不吭声。他盘算着:这几句话也是有些道理的。错过了渔汛,渔民们只有喝西北风去了。邵家骏说:“这风浪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风平浪静了。再不出海渔汛就过去了。打不来鱼,大家伙吃啥喝啥?谁家还有隔夜的米粮啊?”家丁就附和着说:“是呀,谁家都等着钱粮过年呢。”船老大只管抽烟,就是不吭声。
  邵家骏催促道:“船老大你也明白放个话,准备啥时候出海。”闻讯而来的渔民们也纷纷说:“船老大,还是出海吧。谁家也没多少存粮了,不出海就没得吃了。”船老大嚯地站了起来,说:“那就出罢。明天清早出海。”渔民们欢喜地回去准备出海的物件了。船老大心里七上八下地走到神瓮前点上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龙王爷啊,您老千万要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地回来呀。我伲也是没办法啊,只求打点鱼换点钱好过年呀。等打鱼回来我再给您烧香磕头啦。”
  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天际有一缕粉色的云彩。船老大已经站在码头上多时了。他望着海面心里嘀咕着:今年的天气实在有的怪,到了这个季节还有风暴。这次出海的多加小心,鱼打到七八分就行了,不要贪图满舱;只要发现天气不对头就赶紧返回。
  渔民们扛着鱼网和打鱼用的家什上了船。船老大一挥手渔船排成一长队,就扬帆出海了。天上云越积越厚,船老大的脸也越来越黑了下来。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大半天,才到了舟山渔场。舟山渔场风平浪静的,居然没见到几条渔船在打鱼。天色已黑了下来。船老大就说:“今天弄些饭吃了,早点歇息。明天早起打鱼。”邵阿根就熬了一锅红薯粥,拿出些咸鱼干和笋干,招呼渔民们吃饭。渔民们吃过夜饭就早早地歇息了。
  第二天清晨,船老大站在了船头上,望着天际厚厚的云层,心里还在担忧着:这天是好不起来了。北风越刮越紧,海水越来越冷。鱼群在加速向南游。他大声叫嚷着:“抓紧打鱼,尽早回去。这天还会有风浪的。”渔民们撒下了网,很快拉起满满一网带鱼来。银光铮亮的带鱼倒在了船板上,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渔民见到了鱼就把风啊、浪啊都丢到脑后去了,只管一门心思下网捕鱼。到了后半晌,船板上已经堆满了鱼了,船老大让大家歇息吃饭。周谟襄就用大锅烧开了水,把带鱼扔进锅里翻了个身就捞出来,放在了竹筐里。渔民们就围着竹筐吃了起来。
  接连打了好几天鱼,船舱差不多快满了。船老大担心天气变化,就说:“早点吃些饭,回码头去吧。”周谟襄刚刚把水烧开投入带鱼,人们还没来得及吃,天就骤然变了脸。天空瞬间黑了下来。寒冷的北风疾劲地吹来,把船帆扯成了满月状。船老大说:“赶紧收了网,到前面岛上躲一阵子。”渔民们急忙收起网,加紧把鱼筐拖进船舱里。船老大抱紧了船舵费力地掌控渔船的航向。他喊道:“把帆收了,放下桅杆。”渔民们放下了桅杆收了帆布,躲进了船舱里。船老大把船驶进了一个小岛。岛上有个小小的码头。船老大把船靠在码头上抛了锚,下了船朝岛上走去。风衣让是很大的,吹得人直往后退。船老大跌跌憧憧地走了三里多路才见到前面孤零零的一个小酒店。船老大进去跟老板打了招呼,摸出银子来放在柜台上。他买了几坛黄酒和一包花生米,又叫老板切了一大块五香牛肉。老板把吃食用荷叶包了递给了船老大。船老大又顶着大风回到船上,就和渔民们喝酒御寒。
  到了早上,风小了些,天上依然压着厚厚的云层。船老大站在岩石上,往天空眺望了一会说:“这天还得刮大风。打不成鱼了,收网回码头吧。”渔民们脸上露出了欢欣的笑容,收拾了家什就靠在船舱边往西坞镇方向望去。
  三  西坞镇的街道上弥漫着鱼腥味。家家户户都在腌制咸鱼,腌制过的咸鱼用细麻绳串了起来挂在屋檐下。小杂鱼渍了盐装在竹匾里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成了佐酒下饭的鱼干。晾晒在房瓦上竹匾里的咸笋上有一层白花,发出一股幽幽的清香,孩子们不时过去抓上几根放进嘴里嚼着。
  天瑞他娘周潘氏呼喊着女儿秀姑来帮她做鱼干。秀姑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几张竹匾。她从母亲手里接过刀子,在鱼背鳍下进刀,刀至鱼头骨时,微斜在头骨正中切开。她灵巧地用刀除去内脏及牙墩,把脊骨的血污及腹内黑衣粘膜都轻轻刮去。她又在鱼脊背肉厚处开刀,让盐水易于渗透鱼肉。随后,她把处理好的鱼放进了母亲跟前的大木盆里。
  周潘氏蹲在木盆前,用刷子洗尽鱼的血污,再放进竹筐内滴干水分。等鱼不滴水时,周潘氏把盐均匀地擦敷在鱼体上,然后肉面向上,鱼鳞向下,鱼头稍放低,鱼尾斜向上,一层层排叠于木盆内,再用竹片盖面,压上了大块的鹅卵石。过几天,等鱼出卤时,滴干卤水排放于晒鱼帘上晒,鱼干就做成了。到过年过节时拿来蒸着吃,味道是极为鲜美的。
  秀姑帮母亲做完了鱼干,就回到屋里坐在竹床上做着盘扣。秀姑长一双丹凤眼,身材俊秀体态丰满,且心灵手巧,女红做得尤为精巧。她那双灵巧纤细的手会做各色盘扣,梅花吐香扣、龙凤呈祥扣、石榴百子扣、金色赏鱼扣、鸳鸯千秋扣、飞燕展翅扣等式样竟有几十种。平日里,她的手中总是拿着针线做着盘扣。做得多了就交给她娘就拿到镇上去买,也能贴补家用。
  周潘氏翻动着竹匾里的笋干,嘴里念叨着:“这天又变了,海上的风浪又大起来了。你阿哥不晓得啥辰光才能回来呢。”秀姑说:“阿姆不用担心的。阿哥跟着船老大呢!不会有事的。”天瑞他娘叹了口气,说:“前年也是这种天气,你爹就没能回来。”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竹椅上,瘪瘪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儿子在就好了,我儿子在就有白米饭吃,还有新鲜的鱼吃,哪会过这种日子的。我活够了,阎王老爷就是不收我去,真真是天晓得的。唉,我儿子在的话……”天瑞他娘抢白她道:“你儿子是个短命鬼,害得我早早地守活寡,做牛做马的替他养老又养小的。真真是前世作孽欠他的……。哼!这短命鬼!”
  老奶奶就放大了声音,说:“我儿子娶了你这白虎星才短命的!你克死了男人还要骂人。哼,白虎星。”周潘氏一听她骂白虎星就转身往屋里去,在老奶奶的背后做了个刀劈的手势,说:“会吃会屙不会做的老不死,咋还不去找你的儿子去么!”老奶奶撇着瘪瘪的嘴,说:“我就是不去,就是要拖累死你。我要看见重孙才去见阎王爷。你要是气不过么就拿绳子来勒死我好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有报的;害人的人总会被人害的。”周潘氏恨恨地咒骂着回到了屋里。
  老奶奶之从儿子死了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逢人便讲是儿媳妇克死了她的儿子。她总说嘉南村的“赛半仙”算得准,他说:你儿子属兔,你媳妇属虎,两人命相相克是凶兆,将来你儿子不得善终的。老人便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儿子就不听话,执意要娶这白虎星。结果呢,他年纪轻轻就被落水鬼拖去送了命。
  老奶奶至今还在对村里的老人们说:我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偏偏儿子不争气咬定牙关说非她不娶。这不是兑现了。儿子前年跌进海里淹死了。同是一条船打鱼,那海浪不打别人却单单把我儿子打落海中了。唉,年轻轻地就没了命,还不是这白虎星克死的嘛!
  祖母和母亲俩人成天吵闹拌嘴,吵得秀姑心烦。她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就朝外走。母亲在她身后问道:“你又到哪里野去啊?”秀姑说:“你俩成天吵架斗嘴的,我听了就心烦,出去透透气。”话音未落,秀姑就朝门外走去。
  邵家骏带着几个家丁走进了院子:“谟贤家的,在家吗?”周潘氏急忙迎了上去:“哎哟,船东亲自到我家来有啥事情么?”邵家骏对周潘氏说:“快到年终了,有几笔陈年老帐也该算算清楚了。”周潘氏哀求道:“船东,我家就靠周天瑞打鱼养活我祖孙四人的。等周天瑞回来分了钱,就还你的账。”
  “唉,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好意思逼你还债。这样吧,秀姑今年有十五岁了吧?让她去侍候我老母,也好省你一口饭。你家所欠的债一笔勾销。我再给你家些钱粮,你看好不好呢?”秀姑狠狠地瞪了邵家骏一眼,转身进了屋,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哎呀!你还是积点德吧。我家秀姑年纪太小不懂事,就让周天瑞给你家当牛做马来还债吧。”周潘氏还在哀求着。
  “周天瑞要是能挣钱还债么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他自己连张嘴都糊不住那啥来还钱呢?我看还是让秀姑到我家去吧。”说着他示意家丁们动手。家丁们一脚踢开了门把秀姑拖了出来。秀姑拼死拼活地挣扎着哭喊着。住在隔壁的二叔周烈钧听见了动静,出来看到家丁们在拖秀姑,跳过去就与家丁厮打起来。家丁们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即把周烈钧打倒在地绑了起来。邵家骏吩咐道:“把他绑到祠堂去,等会再收拾他。先把秀姑抬走。”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把秀姑塞进了轿子里抬往邵家骏家,另有几个家丁把周烈钧拖往祠堂去了。周潘氏哭倒在地。老奶奶用手拍着地哭喊着。
  眼见得轿子过了石桥,围观的婆娘们才七嘴八舌地说:“咱们周氏家族的人也太软弱可欺了!大白天叫人家把大姑娘绑了去,就没人敢出头说话!”船老大的媳妇说:“邵家的人要咋样就咋样!周家的男人都是乌龟托生的。”
  周烈钧的媳妇说:“我到县里去告他!凭啥就把我老公绑走了!”兰生他娘说:“县里都是他邵家的人,你告谁去啊?”大家都沉默起来。
  船老大的媳妇说:“渔船出海十来天了,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了。渔船回来就有办法了。”
  周烈钧的媳妇说:“去找族长去!让他出头讨回秀姑来。”周潘氏擦着眼泪说:“对!我们每年都交着祠堂里的钱粮,他老族长也该为咱们出出头了。”兰生他娘撇着嘴说:“找这泥菩萨还不如到庙里烧烧香顶用。他满口的礼仪廉耻子乎者也的,就是不管事。对付族里人他倒蛮有本事的,动不动就拿族规来整治族人。派捐缴税收地租,就他逼得紧。”众婆娘也说:“她跟邵家的船东是一样的,都是搜刮咱们穷人的黑心财主。”周潘氏说:“不管他是泥菩萨还是真菩萨,现在只能去求他了。男人们都不在谁能帮我们救秀姑啊?”一群婆娘们就到了族长周谟鑫的家中,向老族长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求他出面去救秀姑。
  族长周谟鑫听了后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说:“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不出钱,人家要拿你闺女当丫鬟抵债,这几千年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啊!我咋能出面不让人家收账要债呢?这道理上讲不过去的嘛!”周潘氏失望地擦着眼泪,说:“照你这么说,邵家大白天抢女人还是应该的?”族长板着脸,眼睛往上翻着,漠然地说:“他咋不抢别人呢?”
  周潘氏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说:“穷人的命就是贱,打死也没人会管的。”一群婆娘就掺着周潘氏往外走。兰生他娘说:“我早就讲了。这泥菩萨只吃供,不显灵的。你白找他的。”周潘氏抽泣着说:“这秀姑就没得救了?”船老大的媳妇说:“去找列耀先生,只有他能帮我们说话了。”周潘氏说:“烈耀先生是个教书匠啊!年纪轻轻的有啥用场呢?”兰生他娘说:“你不要嫌他年纪轻,一肚子的才学呢!再说了,他是你本家呀,会不帮你的忙啊?”众婆娘应道:“对!就是找烈耀先生去!”婆娘们叫嚷着到了周烈耀家的门口。兰生他娘上前敲开了门。周烈耀开门一看,见是一群气势汹汹的婆娘,就问道:“这是什么事啊?兴师动众的。”众婆娘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经过,要周烈耀出头解救秀姑。
  周烈耀静静地听完了众婆娘的诉说,紧锁了剑眉,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的肌肉在抽动着。他略作思考后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呢,为啥这些恶人能够欺负咱们?”兰生他娘说:“那还用说,人家有钱有势呀!”众婆娘也七嘴八舌地说:“他家掌着权啊!”周烈耀说:“我看都不是。”兰生他娘问:“那是为啥?”周烈耀说:“就是咱们人心不齐,没有抱成一团。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咱们抱成一团就谁都不怕了!”众婆娘七嘴八舌地说着:“就是的!咱们周家人就是那门背后的霸王,只会窝里斗,遇见正经事就没辙了。”兰生他娘说:“咱是没有领头人。只要烈耀先生肯领头,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婆娘们说:“就是。只要有人领头咱就不怕他们。”周烈耀说:“好,既然大家愿意听我的,那就我说两句。”众婆娘七嘴八舌地说:“听烈耀先生的。”“烈耀先生咋说,咱们就咋干。”周烈耀说:“我就带你们去邵家要人。但你们不怕他的家丁么?”兰生他娘说:“咱门都把锄头铁钯带上了。今天他不把秀姑和烈钧放回来就砸了他的狗窝!”众婆娘说:“对!要不到人就砸了他的狗窝。”
  “对!拼他个你死我活!”
  周烈耀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靠人多势众,抱成了团,就不怕他邵家了。”
  “对!到邵家骏家去要人。”
  周烈耀正在盘算着,如果有一些男人在场就好办了,就不怕邵家的家丁们了。此时,码头上有人喊到:“渔船回港了!”有人就朝码头上跑去。不多时,周天瑞就带着十几个人手持鱼叉棍棒向桥头跑来,口中嚎叫着:“打破了邵家的门,把人抢回来。”
  兰生等一帮小伙子也叫嚷着:“砸了邵家,打死这头老骚驴。”
  周烈耀站在桥头,等着周天瑞他们一伙人和众婆娘汇集齐了,就往邵云善家涌去。一路上又有不少闻讯而来的人加入了行列,人群像滚雪团似地越聚越多了。
  人们围住了邵云善的家。周烈耀上前敲开了门。开门的是门馆,见这么多人有点慌张,问:“这是为啥呢?这么多人来敲门。”周烈耀厉声说道:“你去把邵云善叫出来,不然我们就进去找他。”门馆忙去里面传话。邵云善和大儿子邵家骏在家丁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大门口。邵云善哆哆嗦嗦地问道:“周烈耀,你身为启蒙学堂的校长,不好好教书育人,带着这么多人到府上来做啥啊?”周烈耀指着邵云善鼻子问道:“你身为镇长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邵家骏耍着流氓腔说:“哎呀!谁的裤裆破了露出来个你呀!别以为你读过几本书,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的。还不了钱,卖身为奴来还债,这也是常有的事啊!你出这个头是啥意思?莫非你是想替她家还钱?你有钱吗?来,你替他家还了钱就让你把人领走,否则你就少管闲事。”周烈耀问道:“他家欠你多少钱?我来还!”邵家骏说:“晚了!已经拿秀姑抵债了。”
  周烈耀鄙视地瞟了邵家骏一眼,转过头来对着众人说:“这条赖皮狗耍无赖大家说咋办?”人们喊道:“揍他,往死里揍他。”话音未落几坨污泥甩在了邵家骏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睛。众人哈哈大笑。
  邵家骏扬起皮鞭欲打人,又有几坨污泥砸在他的脸上和身上。邵家骏挖去了污泥,张牙舞爪地就叫家丁门行凶。家丁们操起棍棒就要动手。人们早已举起了锄头铁耙对准了他们的头。家丁退缩了。
  邵家骏气急败坏地扬起了手中皮鞭,照着周烈耀身上抽去。此时,赶上前来的周天瑞一把拽住了鞭子,把鱼叉对准了他的胸口,说:“你不把我妹子放出来,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邵家骏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渔民们,这些平时要打就打,要骂就骂的渔民,一夜之间咋就变了一个样了?渔民们越聚越多了。他们高声喊着:“叉了他,娘希匹的!活劈了他。”
  家丁们在手持鱼叉的渔民面前都成了夹起尾巴的丧家犬了,一个个蜷起身子朝后退去。邵家骏不由自主地丢了鞭子往后缩去。
  邵云善外号叫邵大善人,平日里他吃素念佛敬菩萨,手上念珠转个不停。背地里却男盗女娼地干净了缺德事。此时,他装腔作势地走出大门,对邵家骏说:“你是怎么搞得?有事好好说么,动刀动枪地做啥呢!”
  人们怒吼道:“放出秀姑来!别装腔作势了。”邵云善转过头来对着邵家骏说:“你不是他家人说是没饭吃才到我家作丫环的嘛?咋就成了强抢民女了呢?”
  周烈耀指着邵云善鼻子说:“你身为镇长又有这把年纪了,理应积德行善多为乡里做些善事。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这满头的白发,脸皮都成了核桃壳了还要纳妾。你的孙女都比秀姑大好几岁,你还想纳她为妾?儿孙们是叫她奶奶呢,还是管她叫妹子?”只听人们骂到:“老不死的棺材瓤子!临死了还想糟蹋人家黄花闺女。”
  “骟了这头老骚驴!”
  邵云善腆着脸皮说:“烈耀小先生不要妄加指责。你是知书达理之人,难道不知我的道行?我都这把年纪了,岂能有娶妾的念头?都是家骏糊涂,没把事情向大家说清楚,才引起打家的误会了。我只是见她家日子过得可怜,让她到我家做些杂活,赏她口饭吃的。绝无非分之想非礼之事,乡亲们千万莫要听信谣言。”
  周天瑞怒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你把人都抢进屋里了还装腔作势地说这屁话!”兰生喊道:“兄弟们,不跟他们罗嗦了,冲进去救出秀姑妹子再说!”人们就往前涌。周烈耀挥挥手制止了涌动的人群,对邵云善冷冷地说道:“既然是给她吃口饭,就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咋能明抢呢?”邵家骏气势汹汹地说:“谁说是明抢的,我是跟他娘讲好的!他娘愿意送她进我家门的!”周潘氏挤到前面来怒骂道:“放你娘臭狗屁!抢了人还要装善人!我啥时候愿意把闺女交给你啦?”邵家骏恬着脸不吱声。
  周烈耀冷笑着说:“那你就叫秀姑出来讲句话,只要是她愿意到你家当丫鬟我们就不管这事。”
  “人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会在哪里?”
  “谁晓得!”邵家骏歪着头强硬地说。
  周烈耀转身问道:“乡亲们,他耍无赖咋办?”
  “冲进去,砸了他的狗窝!”
  “冲进去,点把火烧了他的狗窝!”
  周天瑞手一扬,就把鱼叉扎在了门上。紧接着一阵泥团砸向邵云善和邵家骏。人们举起了锄头铁钯朝前涌来。邵云善捂着头急忙叫道:“乡亲们千万不要动粗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说。”
  邵家骏转过身指使家丁到嘉南村去叫邵氏家族的人。周家的人不断地往前涌,欲冲进邵家救人。家丁们手持刀枪对着周家的人,阻止周家的人进入邵家大门。双方正僵持着,邵云善的女儿邵嘉慧从家丁身后挤到了人前,对天瑞比划着手势。天瑞看懂了,就拉着兰生朝后门跑去。原来邵嘉慧拉开了后门,把秀姑放了出来。天瑞在半道上就看见秀姑朝自己跑来,就叫兰生到前面去报信,自己带着秀姑朝石桥跑去。过了石桥边,他让闻讯赶来的邵阿根,带着秀姑先回家去,自己又去了邵家前门。一会儿,周潘氏就赶到了石桥边。秀姑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
  人们拥着周烈耀兴高采烈地朝溪河的北岸走。周烈耀站住了脚,说:“乡亲们,今天大家看清楚了吧?这恶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我们大家团结一条心就不用怕恶人的。”乡亲们大声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周家人就是要团结起来,决不能再让邵家的人欺负了。”
  “我们周氏家族就选烈耀先生为族长,为我们周氏家族的人主持公道。”
  “就是的!老族长昏庸无能,私心又太重;只晓得自己发财不管族人的死活,啥事都不肯为族人出头。”
  “请烈耀先生为我们做主。”
  “选烈耀先生当族长!”
  周烈耀摆摆手让族人安静下来,说:“我们还要到邵家祠堂去把烈钧兄弟救出来。”众人说:“对,去救烈钧兄弟。”一行人就朝戏台赶去。早有人去通报了邵家骏。此时,嘉南村的邵氏家族的人已赶到了祠堂门口。邵家骏对邵氏族人说是周家的人要砸邵氏宗祠。于是,邵家的人都手持棍棒涌向邵氏祠堂。邵家骏带着家丁抬着邵云善也赶到了祠堂。
  嘉北村的周氏家族人听说邵家人乘周家的人在海上打鱼的时候,到桥北来抢人,就都放下手中的活,拿着棍棒赶来了。周氏家族的老族长也被人用竹椅抬着到了邵氏祠堂。
  祠堂前,黑压压的全是手持凶器的人们。周烈钧被吊在祠堂的柱子上,身上有被鞭子抽打的血迹。周氏老族长欠身向邵云善致意,说:“邵老先生,我来迟一步事情才闹到这个地步。我俩千万要控制局面不能让下人动手,不然又会酿成咸丰年间的大惨案了。”邵云善过来搀了老族长一把,说:“是呀,你我不压制住族人,就会像几十年前一样了,酿成大血案的。你我共同来管住族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动手。”
  老族长点头称是,手脚颤抖着走到了台口,对周氏家族的人喊道:“周家的子弟们,都不准动手!有啥事我会和邵老先生协商解决的。你们不要听人鼓动,就一时血气冲上了头,做出荒唐的事来。”邵云善也站在台口说:“与事无关的人都请回去。邵周两家的事,就由两族的族长来协商处置,千万不能动粗的。”一些借过邵家高利贷的人们,见到邵云善目光扫过自己,两只脚就不由地向后挪。
  周烈耀走上前来对大家说:“父老乡亲们请慢走。凭啥邵家青天白日地就敢到周家来抢人,还抓走了我们烈钧兄弟。难道他邵家就可以为所欲为,草菅人命么?”周氏家族的兄弟们齐声高喊:“不行!”周烈耀指着戏台上被绑在柱子上的周烈辉喊道:“他们凭啥就可以随意吊打我们的兄弟?去把烈钧放下来!”邵家骏喊道:“谁敢?!”早有几个周氏家族的青年人跳上台去解开了绳索放下了周烈钧。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围了上来。周天瑞操起一根门闩舞动起来冲向家丁们。噼啪一声响,一个家丁的腿弯了过来;又一声响,一个家丁捂着胳膊倒在了地上;其他家丁抱头鼠窜而去。祠堂里的人顿时一阵乱打,棍棒相加,惨叫声不绝。祠堂门口有人大声喊着:“官兵来了!”人们四下里逃散。祠堂的地下一片狼藉,几个受了伤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邵家骏带着一队官兵跑过石桥,闯进嘉北村的周天瑞家。邵家骏指着周天瑞说:“把这无法无天的匪徒绑了!带走。”官兵们把周天瑞抓到了邵家。随后,他又要带着官兵就要去抓周烈耀。邵云善摇摇手说:“这个人你不能抓的。他又没动手!”邵家骏说:“都是他挑唆着渔民们闹事的。”邵云善说:“你没看现在这个架势?你抓了他,周家人就不会善罢干休的。倒不如抓几个下面的人敲山震虎为好。”邵家骏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戏台上点了几支火把。周天瑞被绑在柱子上,满脸是血。邵云善把脸凑了过去,说:“小贱骨头!你年龄不大下手倒蛮凶的嘛!竟敢打断了我两个家丁的骨头。现在咋样,味道蛮好的吧。明天就把你送进县里的大牢去。你那妹子还得做我的小姨太太。”
  “啪”地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了他的老脸上。邵玉善掏出手绢擦着脸喊道:“畜牲!来呀,再给这个畜牲几鞭子,杀杀他的邪气。”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挥动皮鞭抽打着周天瑞。
  嘉慧在远处望着天瑞,鞭子每抽一鞭都像抽在她身上似的。家慧望着天瑞,不住地擦着泪水。
  邵家骏陪着官兵们在喝酒。酒足饭饱后,那当官的说:“夜已深了,大家都散了吧。忙了一天了,都早点回去歇息吧。”邵家骏带着官兵们去邵家歇息。他吩咐家丁轮班看守周天瑞。
  嘉慧提着一壶酒和用荷叶包着的猪头肉来到了监守天瑞的家丁跟前。她把手中吃食递给了家丁,说:“夜深了。家父要我来送点吃的给你们。给,吃点吧。”家丁受宠若惊地接过酒和荷叶包,连声说着:“多谢小姐,多谢小姐。”说着就捧着酒喝荷叶包到台阶边坐下,惬意地享用起来。邵嘉慧来到周天瑞跟前,利索地摸出了一把小刀割断了绳索,伏在天瑞的耳边说道:“你快从后门跑吧,到宁波投奔你三叔去。你烈耀大哥都安排好了的。他在海滩等着你呢!”周天瑞说:“我走了你咋办?”
  “我没事的。你以后能立住脚了就来接我。”
  “嗯。那我就走了。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别忘了捎信给我,我会惦记着你的!”
  “嗯,我安顿好了就会带信给你的。”
  “出门在外千万不能再鲁莽行事,不要跟人打架,要耐住性子学会忍!”
  “我知道了。”周天瑞迅速向后门跑去。突然,他转过身向邵嘉慧跑来,一把搂住邵嘉慧狠狠地亲吻了她一口,然后朝门外迅速地跑去。邵嘉慧抚摸着被周天瑞亲过的脸颊,深情地望着他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
  皎洁的月光下,海水拍打着沙滩。周烈耀带着几个周氏子弟往海里推一只带篷的帆船。周天瑞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喊着:“大哥,大哥。你在哪呀?”周烈耀低声喊道:“到这边来。”周天瑞看见了站在海滩边的周烈耀。周烈耀递给他一个包袱,说:“你只能到宁波阿叔的酒楼去避一阵子了。”周天瑞点着头接过了包袱,跳进了小船。周烈耀说:“你沿着海岸边慢慢地划,走过十几海里就可以找个地方先歇息,天亮再走。”
  “嗯,我知道的。”
  “到了宁波阿叔那里好好做事,别再惹祸了。”
  “知道了。我的阿姆和阿妹就拜托大哥了。”
  “你快走吧。只要有我们几个在就饿不着她们娘仨的。”
  “那就谢过大哥了。”
  “走吧!”
  小船向海中划去。海滩上几个人目送着周天瑞消失在夜幕中。
  四  周天瑞顺着海岸线向前划去,岸上的灯火渐渐地远去了。黑色的海水翻腾着波浪袭向小船。漆黑的海水和漆黑的天连成了一片,黑朦朦的啥也看不清楚。周天瑞尽量靠近海岸向前划行,两只手不停地划着。也不知道划了多久,直到实在是划不动了,他才靠了岸边,把船拖上岸来,找个背风的地方睡了。寒风吹得他上下牙齿嗒嗒地作响,身上索索地发抖。他就钻进了船篷里,裹着一堆破布睡了。直到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海鸥在海面上相互追逐,发出了阵阵的鸣叫,他才醒了过来。他从包袱里掏出吃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饱了肚皮,他又跳上船,向宁波方向划去。
  周天瑞顺着甬江到了宁波的轮船码头。他泊了船就顺着码头往东走,到了东门口就见到了天一大酒店的招牌。他走进了酒店。酒店的伙计一见他问道:“小先生是吃饭还是炒碗年糕?”周天瑞说:“我是你们老板的侄子,找你们老板。”伙计就朝楼上喊道:“老板,你侄子来哉。侄子来找你哉。”伙计招呼周天瑞就座喝水。只听见楼梯一阵子轰响,胖墩墩的谟襄阿叔走下楼来。“哎哟,阿侄来了。你咋有空跑到我这来嘛?”周天瑞只是傻笑着不吱声。谟襄阿叔心知其中必有变故了,就带他到了自己的屋里。两人坐定了,谟襄阿叔说:“现在你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啥事体了。”天瑞就把西坞镇发生的事情向谟襄叔讲了一遍。
  谟襄叔坐在了藤椅上,就着茶壶喝了口水,说:“邵周两家斗了几百年了。这次邵周两家打斗不算啥,咸丰皇帝年间那场械斗才惨烈呢!”周天瑞问到:“那是咋回事呢?”谟襄叔叹了口气,说:“这都是老皇历了,镇里人谁不晓得啊?只是谁都不想说。”周天瑞一再追问,谟襄叔就说道:“说来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咸丰皇帝才坐上龙椅。邵家的子孙在县里当着师爷。邵家的老太爷当着镇长,有权有势就百般欺压百姓搜刮钱财。派捐派款总是周家的人派的多,邵家人派得少,两个家族早有积怨在心。周家的那个老族长只晓得自己发财,哪管族人的生死,遇到事情他先做了缩头乌龟。
  “一日,船老大的媳妇周毛氏到溪河里去淘米。邵家的佣人在河里淘马桶,河面上就一层黄蜡蜡的粪便。周毛氏就站在河埠头上怒骂道:‘死不要脸的东西,又在河里淘马桶了,缺了八辈子德了,子孙后代要遭报应得。’溪河对岸邵家的佣人就回骂道:‘娘希匹的!遭了猪瘟的烂婆娘,大清早就张嘴骂人!一家子都要瘟死的。’两人就对骂起来。邵家的佣人就回去喊了人。不一会,就喊来了几个邵家的家丁。家丁们窜过石桥把船老大的媳妇按在河埠头上一顿暴打,把周毛氏的屎尿都打了出来。这边周家的人听说船老大的媳妇被打,就拿着锄头铁钯涌了过来。一阵锄头铁钯的叮当声响,周家人就把邵家的家丁打倒了几个。家丁们逃过河去,就到东家跟前搬弄了是非。东家就去村里叫了人来,拿着刀棍赶过了石桥。周家的人也涌到了石桥边,于是一场械斗就开始了。
  “周家人祖传有点武功的,就拿出了刀枪与邵家人对打起来。两家人越聚越多,越杀越狠,甚至把打倭寇用的土枪土炮都拿了出来对着轰。这就死的人多了。等到县里的官兵赶来时,两个家族已经打了三天二夜了。官兵就把两家的族长和一百多个壮汉抓到了县衙。这次两家械斗死了六百多人。邵家死了三百多人,周家死了二百多人。邵家人在县衙里做着师爷,就写了状子诬告周家谋反。状子里说:邵家人如何英勇抵御反贼的进攻。为此,邵家人死伤三百余人,杀死反贼二百余人,捕获反贼一百余人。师爷写了状子又包了一千两白银,递到了县太爷手里。县太爷心中有些嘀咕了。他心想:这状子要是递到浙江巡抚那里自己的官位就难保了。自己的治下出了如此大的谋反案,就连浙江巡抚也难逃干系呢。你师爷就想为邵家人出气,哪管我县官咋跟上面交待?师爷看出了县官的心思,说:现在死了这么多人咋向巡抚交待呢?只有告他们是谋反。你带兵剿灭了反贼,上报朝廷就立了大功,还能官升一级呢!县官心想:死了这么多人确实无法向朝廷交待,只好依照师爷的方案来做了。县官就昧着良心向知府上报了谋反案。知府一听就连忙上报浙江巡抚。巡抚听到治下有了谋反案,不由大吃一惊,就派了一位副将带兵来进剿。这位副将却是位有血性的忠义汉子。他到了县城听县官和师爷叙诉了案情,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他就提审了关在牢狱中周家人,弄清楚了这是县官在杀民冒功。他就派了三个心腹兵校,化装成商贩到西坞镇去暗查取证。县官多次催副将进兵西坞镇剿灭反贼,副将只是与他周旋,就是按兵不动。县官就与师爷商量:看来这位副将是要有钱拿到手才肯用兵了。县官就叫师爷到西坞镇去弄一千两银子交给副将,只要他即日进军西坞镇。师爷送了一千两银子给了副将,说是县官请副将早早进剿残匪,毕其全功。副将不露声色,叫人记下了收银子的时辰和见证人等,又把派出去的心腹搜集的证据一并送到了巡抚手里。巡抚方知是县官杀民冒功制造的冤案,就叫副将抓了县官和师爷到杭州问罪,方制止了这场旷古奇冤的惨案。周家人才都从县衙的死牢里放了出来。”
  周天瑞听后不由咂舌,说:“原先也听老人讲过周邵两家有世仇,但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仇恨。那后来两家咋就和睦了呢?现在两家人都在一起打鱼呢!”谟襄阿叔说:“天下事本来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嘛!何况周邵两家人同吃一条河里的水,鸡犬相闻朝夕相处的。海上有倭寇骚扰,两家人联手与官军共同抗倭,就成了一家人了嘛。世间的人都是利益相关的。邵家要用周家的人为他们打鱼种田,周家的人也要租邵家的船和地,这不就有了交往。这几十年来,两家又通婚成了亲家,就和睦相处了嘛。不过,这邵家几代人总是掌着西坞镇的大权,收税纳粮总是周家人要多交些,周家人总是被邵家压在底下的。”天瑞说:“啥辰光这老皇历也要变一变,周家人也要掌握实权呢!”谟襄叔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就在我酒店先呆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正说话间,伙计端来了饭菜,叔侄俩就一起吃了起来。
  周天瑞吃饱了肚皮,心想:自己不是来做客而是来谋生的。于是,他站起身来说:“阿叔,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吃闲饭的。阿叔有啥活只管吩咐,不用客气的。”谟襄叔说:“阿侄不用忙的,先休息两日再说。”天瑞就说:“阿叔就不用客气了。我是闲不住的人,坐在那里身上的骨头都会痒痒的,倒不如叫我做活得好。”
  谟襄叔笑了,说:“那好吧,你就到厨房先当个杂役吧。我叫师傅来教你咋做。”谟襄叔就叫来了厨师,把天瑞交代给他了。厨师就带着天瑞到了厨房间,指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脏碗碟,说:“你就把碗碟洗出来,洗完了再把厨房间打扫干净。”周天瑞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洗碗扫地的干得欢实。
  周天瑞每天扫地洗碗倒垃圾,还要给厨师们倒洗脚水。厨师们叫他洗菜切菜掏炉灰,脏活累活都是他干。周天瑞的身上总是有腻腻的发出一股酸馊味,两只手上净是冻疮。做到了开春,周天瑞就觉得心烦体燥浑身不舒服。他习惯了海上的生活,喜欢在风浪中搏击,喜欢过撒网捕鱼的那种豪爽的日子。他就对谟襄叔说:“我想回西坞镇去打鱼。”谟襄叔说:“你回去邵家人还要找你事的啊!”周天瑞想想也是,一回去就会被邵家人抓了去送进了大牢里了,只得耐下性子在这里做着。
  那日,酒店里来了一帮上海到宁波贩南货的客人,坐在包间里高谈阔论的侃着生意经。周天瑞从他们交谈中听出来了:上海是个遍地是黄金的繁华世界,只要有胆有识就能出人头地挣大钱!他的心就再也按耐不住了,想到上海去闯闯码头。
  清早起来,酒店的伙计们照常卸门板开门。两个衙役就闯了进来,用蒲刀把桌子拍得砰砰地响,说:“叫老板拿来说话!”胖伙计就直接闯进了周谟襄的房间里。周谟襄还躺在床上。胖伙计伏在他的耳旁急切地说:“楼下来了两个衙役要找你。我看他们是冲着侄少爷来的。”周谟襄一骨碌爬起了床,对胖伙计说:“你把侄少爷藏到厨房间里去,要他不要露面。你去关照其他人,都说没来过生人。”胖伙计应声而去。周谟襄登上拖鞋朝楼下冲去。
  两个衙役一见周谟襄就抱拳拱手说:“不好意思,惊了周老板的春梦了。但兄弟身负公务不得不来,还望周老板包涵。”周谟襄还了礼,顺手从柜台里摸出五两银子,塞到了衙役的手里,说:“你们只管办案,不要客气。有啥要在下相帮也只管说。”衙役也不推辞,顺手把银子塞进了怀里说:“这是下面递上来的案子。上官交待下来,要兄弟来你店里查访你的阿侄,说是他在西坞镇伤了人。不知他有否来过。”周谟襄说:“我有几个侄子,不知说的是那一个?”两衙役相互挤着眼睛笑道:“周老板莫要惊慌。我等已知内情,只是你侄儿在此地也难以呆得长的,还是早作打算的好。我等回去交差,只说未见到你侄儿就是了。这原本不是本官衙内的案子,何况又是打架斗殴的小事。我等乐得做个人情的。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我俩告辞了。”
  衙役走后,周谟襄就与天瑞商量,看来宁波也不能呆了,只得去上海了。周谟襄就到码头上去打听到上海的船了。不久,他回来对天瑞说:“明晚有个船队要送南货去上海。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跟他们说说。”周天瑞说:“我就去上海吧。”谟襄叔就把他带到了船队的老板跟前商议了一番,付给了船老板二块银元。船老板就答应带周天瑞到上海。谟襄叔又摸出几块银元给了周天瑞,关照了几句自己当心之类的话,就回酒店去了。
  周天瑞就把他那只带篷的船拖在船队的后面。正要开船时,酒店的伙计捧着一个包袱跑了过来,对周天瑞说是老板送他路上吃的和穿的东西。周天瑞接过包袱谢过伙计,船队就开动了。周天瑞坐在船头,望着两岸不断向后移去的景色,心中开心极了。总算离开了乡下到朝思梦想的大上海去了。高兴了一阵子,他又开始想嘉慧了,也不知她现在咋样呢。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拼命地挣钱,挣得大钱回西坞镇把嘉慧娶来做老婆。
  驳船队慢吞吞地在水上漂了三天二夜,才到了上海的南栈码头。船老板对周天瑞说:“小阿弟,上海到哉。我伲要卸货去了。你自己找落脚地去吧。码头上有大饼摊,你可以去买来吃的。前面有个十六铺,你可以去借铺睡觉的。”周天瑞谢过船老板就把船拴在了码头的角落处,顺着阶梯走上了码头。周天瑞肚皮咕咕地叫,饿得眼睛都有些模糊了。他见前面果然有个大饼摊头,就过去买了三只大饼拼命地咬了起来。他又要了一碗咸豆浆,也不顾豆浆烫嘴三下五除二就喝光了,肚皮还没吃饱。他摸了摸衣袋里的几个银元,心想:不能再吃了。不然,要不了几天就要沿街讨着吃了。
  天色已晚了,周天瑞又顺着街道走到一排草屋前,问道:“阿有困觉的地方吗?”草屋里伸出来个蓬头散发的花白脑袋,说:“有,我这里有十六张铺呢!三个铜板一夜。”周天瑞就摸出三个铜板递了过去。老板弯着腰,驼着背,把周天瑞带到了草屋里,说:“你自己进去吧,随便睡哪里都行。”说完,他就拖着木拖鞋,吧唧吧唧地回到门前去了。
  周天瑞往里一看:房间中只有一盏昏暗发黄的灯,吊在中间的房梁上。沿着墙根有几张码头上拆下来的包装板铺成的床铺,上面铺了一层草垫子和一条土布床单。周天瑞走到铺前,一股霉酸的气味直冲鼻子。周天瑞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头睡倒了下去。
  周天瑞一觉睡到天亮。早上起来,他身上全是红红的肿包。他揭开草甸子一看,不少红黑色的臭虫,肚子胀鼓鼓的在哪里爬着。这分明全是自己身上的血!还有众多的跳蚤淅淅索索地迅速跳跃逃离光亮。他用脚乱踩了一阵,草袋间渗了出来些许红色的液体,方才解恨地走了出去。
  周天瑞来到码头上,看见成群的搬运工不停地从船上下来各色水果,背到栈房里堆积起来。岸上涌满了批发水果的小贩们,涨红了脖子大声地讨价还价。小贩们推着装满了水果的人力车,源源不断地向各地流去。上海的街道里就有了叫卖水果的小贩们。
  周天瑞心里盘算着:自己没啥本钱做生意,这一天天坐吃下去,衣袋里的几块银元很快就会花光了,要不了几天就要当叫花子了。他坐在码头边上,望着东逝的江水,不由想起了母亲和家人,鼻子一酸,就掉了几滴眼泪下来。他心想:男人么,就要顶天立地的,咋能学婆娘家酸兮兮的掉眼泪呢!他擦着眼睛站了起来,沿着黄浦江向北走去。
  周天瑞看见黄浦江有几条小船,在输送着两岸等着摆渡的人们。他心里一亮:我用自己的船来回送摆渡客不就有了钱挣吗?于是,他就走下码头把船摇到了码头上,吆喝道:“阿要坐摆渡船咯?一只铜板就送你过去啦!”码头上立即有几个人走过来:“小阿弟呀,你船摇的保险吗?不会摇到半当中把我伲跌进了黄浦江里去啊!”
  “不会的呃。我是老摇船的了!”
  “瞎三话四,你才这么大点就是老摇船的了。莫非是你在你娘的肚皮里就会摇船了?”
  有个挑担子的中年人说:“那是他爹在他娘的肚皮上摇船。他那会儿还在他爹的腿根子里转筋呢!”
  周天瑞就用浆击水,江水溅在了那人的身上。那人跳着脚骂着:“戳你娘的小瘪三,讨打呀?”其他摆渡客就打抱不平了:“你们不要欺负人家乡下小囡嘛。做人要凭良心!人家这么大点年纪就自己挣口饭吃了,也是不容易呀!小阿弟,摆渡过去要多少钱啊?”
  “一只铜板。”
  “那好,我就给你一只铜板。”
  随后有五六个跳着担子的摆渡客上了船。周天瑞喜孜孜地把他们送到了对岸,再从对岸接摆渡客送到这边,两头摆渡收钱。一天下来,居然也有五六十只铜板的收入。周天瑞心里舒畅极了,刚到上海居然就能自己挣钱了。这样下去一个月要挣不少钱呢!
  天黑严了,劳累了一天的周天瑞,喜滋滋地把船绑在码头的角落上。他浑身酸痛地走上了码头,到岸边找了家小吃店去吃夜饭。他心想:今天收获不小呐!得吃顿像样的饭食。他要了两碗肉丝汤面和四只萝卜丝油墩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食物吞下了肚皮。他站起身来拖着两沉重的两条腿,到十六铺的草垫子上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晨,东方还是蒙蒙亮。他就到大饼摊上要了大饼油条和豆浆。吃饱了,他再用毛巾包了中午一顿的饭食,到码头上划船去了。
  一个月下来,周天瑞除过衣食住行,还积攒了几百只铜板。他很是满足,心想:老人们讲得一点都不错的,这上海真是遍地黄金,只要肯做就能挣到钱。他给自己买了替换的衣衫。他又到烟摊上买了一包烟,送给十六铺旅店的老板。老板笑嘻嘻地说:“倒看你不出,刚到上海你就能兜得转。一个乡下小囡居然能在这码头上混到饭吃,还有钱给我买包烟抽。真不简单哪!好吧。看来你也是个有出息懂道理的小子。我就照顾你点,让你睏干净的房间吧。”
  老板就带周天瑞到了里面一间房间,只有两张铺位,床铺上有干净的被子,下面有垫铺,似乎没有跳蚤和臭虫。周天瑞就赶紧谢了老板。老板说:“你也不用谢。房钿是要加上去的。”周天瑞说:“应该加的。”老板笑了:“你小子的脑子活,将来一定有出息的。”老板一走,周天瑞就把积攒下来钱塞到床铺底下,用铺垫压实了,他才放心地到前面去用凉水净了身子回来睡觉。周天瑞早出晚归努力挣钱,日子过得蛮有滋味的。
  那日清晨,周天瑞依旧到了码头去撑船,却发现船没了。他不由地从头凉到了脚,浑身透着凉气。这船没了,就断了我的饭碗哪!他坐在码头上思索着:是哪个赤佬偷了我的船去?他突然想到:前几天,老有一个苏北壮汉坐在对岸的码头上。只要自己的船一到码头,那人就过来问这问那的。莫非是这个人偷了自己的船?可是,他偷船干啥用呢?一定是见自己摇船挣了钱,就偷了船到别处去做摆渡生意了。周天瑞就顺着黄浦江向吴淞口方向走去。他一定要把这偷船的贼抓住,夺回自己的船来。
  周天瑞顺着黄浦江走,一直到了杨树浦,终于看见了那个苏北汉子正在摇着自己的船送摆渡客呢!周天瑞悄悄地躲在码头边上思忖着:那苏北汉子虎背熊腰的,在陆地上自己就不是他对手,只有在水里才能把他治住。他打定主意:等苏北汉子一到码头,就把他撞进黄浦江里去,让他喝够了水再说话。
  那苏北汉子把摆渡客送到了码头收了钱,喜滋滋地放进了衣袋里。突然,周天瑞向他猛扑过来,两人一起跌进了黄浦江里。只见周天瑞一头扎下水去,伸手拉住苏北汉子的两只脚,使劲往下拽。那苏北汉子连灌了几口江水,咕嘟嘟地往下沉。起先,他还伸手打周天瑞,过不了一会,就两眼翻白手脚不听使唤了。
  周天瑞把他拖上了码头。围观的人就问:“小兄弟,你想把他淹死啊?啥格事体,你要这样淹他呀?”周天瑞指着那条船,说:“他偷了我的船。”众人才说:“噢,原来是偷船的贼。小兄弟好身手,把比你大几圈的汉子都给放倒了。”有人说:“小兄弟一定是打鱼出身,在水里像条龙。”周天瑞把那汉子反转身来,让他吐出了肚中的水。那汉子哇哇地吐着水,连早饭都吐了出来。周天瑞就跳上船朝十六铺方向摇去了。
  周天瑞依旧在码头上摇船挣钱。到了晚上,他把船靠在码头边把船篷支了起来,自己就睡在了船里。那苏北汉子到了晚上又来偷船,听见船篷里传出粗重呼噜声就转身走了。过了两个月,周天瑞没见那苏北汉子再来偷船,就放松了警惕。那日,忙了一天的周天瑞把船靠在了码头,上岸去吃晚饭。谁知等他吃好饭回来睡觉时船又不见了。周天瑞知道那苏北汉子这次一定把船摇远了,自己再也找不到这船了。
  周天瑞走到码头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思忖着:没有了船就没钱进帐了。坐吃山空,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没钱买大饼油条吃了。他又回到十六铺去睡觉。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想着今后靠啥来吃饭呢?他想到南栈码头上有不少挑脚的汉子,帮人家挑行李也能挣钱糊口的。他就打定主意:到码头上帮旅客们提行李挣几个脚钱。
  第二天早上,他到杂货店去买了一根竹扁担和两条麻绳,到码头帮人家担行李。见到年纪较大的旅客,提行李很吃力的,他就上去帮他们提行李送到船舱门口或码头上,旅客就付给他几个铜板。天瑞不停地搜索着目标,尽力地做着搬运工,直到肚皮饿得咕咕地响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呢。周天瑞擦着汗水数了数怀中的铜板,一个上午下来居然也挣了三十来个铜板。他欣慰地朝码头边上的小吃摊走过去。他买了一套糍饭团和一碗咸豆浆,坐在了低矮的小板凳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午餐。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走到他跟前,拍拍他肩膀问道:“你小子是从哪里的?”周天瑞轧出苗头:这是个地痞流氓。他站了起来,老实地说:“我是刚从乡下来的,没地方吃饭,想帮人搬点行李挣口饭吃。请大哥多多照应些。”刀疤脸说:“哦,乡下人,怪不得不懂规矩。”周天瑞问道:“啥规矩啊?还请大哥教我。”刀疤脸说:“你小子还算聪明,嘴巴也蛮甜的。这样吧,我就收你做徒弟了。每天跟他们一样上缴一份例钱。”刀疤脸扭头叫到:“铁拐李,你过来。”一个拄着拐杖精瘦小伙子,一瘸一拐地来到刀疤脸的面前。周天瑞心想着:咋叫一个拐子来教我。只见刀疤脸一脚踢飞了铁拐李的拐杖:“戳你娘的,你在爷跟前装啥拐子嘛。这新来的小子归你调教了,每天十个铜板的例钱。”
  铁拐李摸摸头嬉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周天瑞:“你小子的大号?”周天瑞摸不着头脑:“啥大号?”铁拐李用满口的江苏土话骂道:“日你妈妈的,老子问你叫个啥名字呐!”这铁拐李不瘸嘛!周天瑞不由笑了起来,心想:这帮人倒蛮有意思的。他就大声地回答到:“我叫周天瑞,从宁波刚到上海。大哥你多指教了。”铁拐李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小子初到上海不结交些朋友咋能活得下去啊?”周天瑞连忙点点头道:“大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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